
“花学”十多年长盛不衰。图为综艺《花儿与少年》第二季剧照
最近,“母带”这个词频繁地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微博热搜高挂#要是看到花少2母带不算白活#、歌手欢子要求所参与的节目公开母带以澄清其形象、周播节目《你好,星期六》首次在会员加更中播放长达152分钟的节目母带……一系列事件把母带这个原本只存在于录音棚、剪辑间里的技术中间物推至聚光灯下。
在电影和音乐领域,母带通常指已经制作完成后用来复制、拷贝的基准盘,是整条生产线上最“完成”的东西;而到了综艺领域,它却被推至反面,用来指称未完成的原始素材。
细看之下,上述三个事件里的“母带”有着不同的含义。
在欢子那里,母带意味着证据,真实是其最为核心的价值,能够证明自己“摆烂”是被剪辑塑造出来的形象。而在《你好,星期六》中,母带是商品,准确来说是粉丝专供的视听消费品,为满足粉丝拟态陪伴和临场沉浸的需求而定向投放。到了《花儿与少年》第二季这里,母带的内涵就更为复杂。正如网友把“花少2”的母带比作《红楼梦》失传的后四十回,这个比喻精准指向了“花少2”母带的特殊之处:它已经不存在了。
宁静在直播中证实,观众看到的正片仅占全部录制素材的二十分之一,其余部分按行业惯例早已批量销毁。可恰恰是这种“不存在”,让它获得了三种母带里最持久的生命力。屡登榜首的热搜词条就证明了这种地位,人们喜爱的不是一段素材,而是一件赛博文物。“花学”十多年长盛不衰,伦敦桥事变、房车大战被逐帧拆解成心理学与社会学文本,而所有考据都建立在成片比仅为5%的节目正片之上。在这里,母带完成了它的三次意义变形:从证据,到商品,再到一个让阐释无限增殖的空位。缺席的母带什么都不能提供,却也因此什么都能承载。如果它真的如观众所期待的,得以面世,“花学”的考据狂热恐怕会快速降温,原因在于“悬案”一旦有了唯一的、可能并不有趣的答案,逐帧拆解的游戏就失去了最大的动力。
母带的“走红”并非偶然。一方面,综艺剪辑的话语权高度集中于节目组手中,观众也在经年累月的观看中学会辨认“剧本感”“人设叙事”“抓马名场面”中那把看不见的“剪刀”,对综艺成片的信任度逐年降低;另一方面,一档节目的播出内容往往只是录制素材的零头,而按行业惯例,真人秀母带在播出数月后即被批量销毁。正是剪辑权高度集中与原始素材永久消失之间的落差,让母带成为观众心中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真相:越是确信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就越执着于追问海面之下的部分。
观众想象中的母带,近似一种全天候、无死角的监控——真实、完整、无任何滤镜和修饰,但一个残忍的事实就是,监控是有角度的,母带也是。机器架在哪里、镜头跟谁、何时开拍、何时结束,这些选择在素材诞生之前就已经完成,成为第一轮剪辑。可以说,观众所期待的“上帝视角”可能根本不存在。
退一步说,即便“上帝视角”真的被设计并执行出来,情况恐怕同样不乐观。
完整的监控式直播真人秀在国内并非没有先例。早在2015年,腾讯视频就联合东方卫视与打造出“好声音”等全球现象级模式的荷兰Talpa公司推出了24小时直播真人秀《我们15个》:15个陌生人带着5000元启动资金在荒山上共同生存一年,120台360度高清摄像机、60支麦克风全程记录,无剧本、无任务,一年累计8760个小时的直播。这种全天候、多机位监控的直播比事后公开母带还要激进,它连剪辑这道工序都一并取消。可市场反馈如何呢?这场声势浩大的实验,开播一周收获百万围观,随后便逐渐淡出公共视野,一年期满收官,第二季再无下文。
这并非因为当时的观众还不习惯这种模式,当下几档直播综艺也常被吐槽时间太长、叙事太乱、焦点太散。直播嫌长、录播嫌假成为困扰创作者的难题:把剪辑交出去,观众抱怨故事不够精彩;把剪辑收回来,观众又声讨剪辑造假。无论提供哪种真实,观众的反馈都总是:还不够。
这就回到文章标题提出的问题了。传播学家麦克卢汉为我们提供了可供思考的入口,他在《理解媒介》里提到“媒介即是信息”,指出“任何媒介对个人和社会的任何影响,都是由于新的尺度产生的”。移动互联网带来的自媒体大爆发当下正形塑着新的认知尺度,弹幕、切片、考古视频构成的参与式媒介环境,把观众从叙事的“终点”变成了叙事的“节点”。观众不再甘当被动的接受者,而是要成为内容的生产者。他们反感中心化的单一叙事,哪怕原本的单一叙事可能就是真实的叙事。所以观众索要母带的实质,在于他们想要进入叙事,成为“讲故事的人”,而母带正是他们想象中的完美素材。
这种去中心化的愿望,落到具体的观看实践中大致体现为三个方面。其一,叙事判断权的收回。观众不愿再让导演、后期替自己做结论,他们希望能自己判断情节的好坏并决定故事的走向,尽管得到的结论可能和综艺正片别无二致。其二,取证式观看的快感。弹幕考古、逐帧观察、时间线还原,观众的形态已从欣赏故事变成参与断案,而母带是其中最理想的证据。其三,对娱乐产业的祛魅。宁静直播中所说的“保护艺人”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解读为挑选、隐藏与放大:挑选体面的片段,隐藏失态的时刻,放大符合人设的行动。经此三道程序,观众看到的不再是那个人,而是那个人被允许被看见的样子。而观众早已学会辨认这套工序的痕迹,并对这种完美“前台”祛魅。他们希望越过包装,看到超越艺人身份的、与普通人无异的原生态“活人”。
不过,把三个方面摆在一起,去中心化的另一副面孔也随之显现。去中心化并不自动等于更真实。“花学”是综艺节目去中心化解读的巅峰之作,可这门“学问”越是繁荣,似乎离真相也就越远:同一段素材被拆解出多个互斥的结论,每一个都自洽,每一个都无法证伪,让“吃瓜群众”感叹:我们怎么想全靠营销号怎么说。节目组剪辑要在正片里“抓马”,营销号切片要在三分钟里“抓人”,二者的语法并无不同:放大冲突、剪裁语境、制造人设。区别只在于,前者受播出规范、商业合约和专业自律等合力约束,后者连这层约束也没有。可见,“欺骗性剪辑”并非中心化媒体的专利,而是注意力经济时代的症候。当人人都是创作者,它并不会消失,只是从媒体主导转移为众声喧哗。
所以,观众想要的是母带吗?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观众渴望拿到想象中未经挑选、隐瞒与放大的故事原材料,亲自核对、亲自讲述,探清人物行动背后的真实动机;说不是,是因为在这背后还藏着更深不可察的诉求,即对叙事伦理与责任的期待。母带也许能够承担第一重任务,但却无法完全满足大众对真实的全部期待。因为稀缺的不是原始素材,而是节目叙事的伦理和责任。它要求叙述者自觉脱离资本偏好、流量算法与戏剧化模板等外在因素的束缚,不因“造神”而粉饰偏袒,也不为煽动情绪而断章取义。唯此,人物的动机才不会被剪辑简化成廉价的善恶符号,观众才能看到行动背后复杂、矛盾甚至彼此冲突的推力。人原本就是多维而流动的,无法被单一标签定义。诚实地呈现人性的参差与灰度,接受个体在特定处境下的局限,这不仅能塑造不完美却完整的“活人”,更回应了大众对真实动机的期待。
但责任是双向的。观众要求节目组放出母带、呈现“活人”,却又常常在“活人”失态的瞬间一拥而上:翻旧账、扒黑料、定人设,用新的标签替换旧的标签。倘若观众要的其实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演员幕后,那么再多的母带也无法满足这种凝视。说到底,叙事伦理从来不只是创作者一方的任务:叙述者须不粉饰、不断章,观看者亦须接纳灰度、克制审判。如果双方无法认清这一点,那么无论母带存留与否,屏幕内外都只剩下一场又一场互不信任的博弈。
(彭宇灏 作者单位:浙江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