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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剧场”应该是方法而不是姿态
2026-07-15 09:21:21来源:文汇报编辑:武若曦

  基德皮沃舞蹈团《礼堂异闻录》示范了舞蹈剧场正确的打开方式。(摄影:Sasha Onyshchenko)

  今天不少“舞蹈剧场”作品,正在呈现出一种高度相似的舞台面貌:低饱和灯光、灰黑色服装、节奏音效、地面翻滚、抽搐躁动、疏离游走。从外观上看,这些元素似乎构成了一种颇具辨识度的当代剧场气质;但究其内在,作品真正要说什么、为何这样说,却未必真的清晰。

  观众常有“抽象”“沉闷”“尴尬”“get不到”等反馈,评论界也不乏“空洞做作”“挡箭牌”“形式怪诞、内核虚空”等批评。而面对这些质疑,创作者往往也有一套说辞:舞蹈不充分?重在剧场体验。结构不完整?这是碎片化表达。观看感受沉闷?市场需要接纳更多可能。面对三方不同的表述,笔者认为,辨析这一现象,首先应回到问题与方法的创作关系上。

  所谓“问题”,是作品对具体时代经验的判断。所谓“方法”,则是创作者为回应这一问题而选择的身体、空间、结构和剧场手段。问题决定方法,若问题不清晰,方法就会失去支点;曾经有效的艺术表达,便会在反复使用与接受中变成一种脱离现实经验的舞台腔调。

  实际上,关于什么是“舞蹈剧场”,学理上并没有一个稳定、闭合、可一次性定义的概念;在现实传播中,它又常常与编导命名、舞团品牌、机构定位和演出类型绑定在一起(如“某某+、团体+、跨界+、沉浸式+”等),涵盖范围不断扩张。概念的开放,本应意味着方法的自由;但如果自由没有回到具体问题,开放亦可能反过来稀释判断。

  单从近年的观看经验看,密闭、幽暗、压抑、断裂、异化,确实正在成为不少“舞蹈剧场”作品反复进入的情感入口。例如《萨蒂之名·春之祭》从“白屋”大火之后的废墟经验进入身体,《大饭店》把人物置于封闭空间和荒诞悬疑的关系之中,《聊斋怪谈》则借东方志怪、变形化身体打开精神迷宫。这些作品题材来源和创作路径各不相同,暂不论其完成度。引发笔者思考的是,当这些相似的情感入口被不断重复,并逐渐固化为一种审美共识之后,原本用于打开边界的方法,便可能沉淀为一种群体的创作范式。此时,含混容易被视为多义,破碎容易被视为开放,晦涩容易被视为深刻;而“舞蹈剧场”也容易从一种打开问题的创作方法,变成遮蔽方法失效的艺术标签。

  要理解这种变化,关键不在于“舞蹈剧场”是否可以使用上述表达方式,而在于这些表达方式究竟发生于什么创作命题之中。任何艺术方法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总是在回应某种具体处境时才获得意义;如果只延续方法的外部形态,而不再追问它当初面对的问题,那么曾经的创造就会变成今日的刻板。

  英国学者雷蒙·威廉斯提出“情感结构”,指的是一个尚未被概念完全说明、却已经在生活中被普遍感受到的意义和经验。换句话说,不同历史阶段、不同文化处境中的人,对压力、关系、自我和未来的感受方式并不相同。由此回看“舞蹈剧场”的源流便会发现,它从来不是一套固定的舞台样式,而是在既有舞蹈语言不足以回应新的时代经验时,对舞台、身体、声音、文本和观演关系的重新组织。

  20世纪20年代,鲁道夫·拉班提出“舞蹈剧场”一词,是为了让身体从古典程式中走出,重新进入社会、空间和共同体关系;科特·尤斯以剧场化舞蹈回应战争阴影与社会危机,《绿桌》正是在政治讽喻与身体行动之间展开对时代处境的表达;到了皮娜·鲍什,日常动作、语言、沉默和疏离被带入舞台,《交际场》《穆勒咖啡馆》等作品触及的,也正是现代人在孤独感、亲密关系和精神隔膜中彼此试探、相互拉扯却难以真正契合的心境。

  由此看,“舞蹈剧场”真正有价值的,并不是那些可被识别的编排手段,而是当新的生活经验无法被既有舞蹈语言充分表达时,重新发现舞台关系的能力。一旦这种能力被抽离出它所回应的具体情感结构,只剩下可辨认、可模仿、可调用的外部表情时,方法也就变成了路数。尤其在皮娜·鲍什的影响被广泛传播之后,那些关于关系裂隙、情感创伤和现代疏离的表达方式,既深刻启发了后来者,也可能在反复转译中成为某种容易被套用的舞台语法。于是,“舞蹈剧场”原本用于回应时代感受的能力,便可能在传播和模仿中变成一种惯用的口吻和样貌。

  “舞蹈剧场”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在于让舞蹈摆脱“好不好看”的单一标准,更在于让舞蹈能够进入复杂的生活经验,进入普通人的身体、日常行为、关系压力和时代感受之中。今天人的精神困境,往往不总是爆发式的,而是缓释的;不总是剧烈的,而是持续消耗的。它未必以呐喊、对抗、崩溃的方式出现,也可能以低能量的自嘲、妥协、躺平、佛系来完成一种冷处理。看似不反抗,实际是不再配合;看似放下了,背后却是对过度竞争、无效努力和精神内耗的主动降温。因此,既然问题决定方法,那么今天的人说今天的事儿,就该用今天的词儿,艺术创作不能刻舟求剑。

  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剧场近期引进的基德皮沃舞蹈团《礼堂异闻录》,便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例子。作品从一个中世纪历史重演社团的会议切入,把共同体衰落、组织危机、仪式想象和个体归属感重新组织为舞台结构;同时,又通过背景对白、音效系统与舞台身体语言的交织,形成一种舞蹈与戏剧相互嵌合的“混合舞蹈剧场”模式。它所面对的不是抽象的精神困境,而是当代人如何在松动的共同体中寻找身份、秩序和彼此承认。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交际场:回响1978》。它的重要性并不在于重新搬演一部经典,而在于让一部1978年的舞蹈剧场作品,在近半个世纪之后重新面对另一种身体经验和时间感受。九位当年参与首版演出的舞者步入老年后重返舞台,与年轻时的影像彼此照面;于是,同样的动作,凝视、触碰、靠近与退让,已经不再只是表现男女关系中的试探、欲望和伤害,也被时间重新改写为关于衰老、记忆、身体变化与生命回望的剧场经验。事实上,《交际场》曾经有过老年版和青少年版,这恰恰说明,“舞蹈剧场”真正有生命力的地方,不在于把某种经典样式固定下来,而在于同一种方法如何进入不同年龄、不同身体和不同时代感受之中,被重新激活。问题变了,身体变了,观看的处境也变了,舞台方法就不能只是原样搬运。由此看,真正的继承不是把皮娜·鲍什式的舞台手段转述一遍,而是继承她不断追问“人如何在关系中存在”的观念,正如皮娜所言:“我不在乎跳什么,我只在乎为什么跳。”

  一个概念越开放,越需要创作者承担更清醒的判断;一种形式越自由,越不能把自由误用为含混的借口。我们包容表达的多样、多面、多向,但我们不赞成把痛苦当成深刻的捷径,把压抑当成当代的证明,把沉闷当成高级的滤镜。杜威在《艺术即经验》中说:“情绪释放是必需的,但不是表达的充分条件。”如果作品面对的是共同体的松动,则无须退回到个人的精神荒芜;若是面对身体与时间的变化,便不必只重复年轻身体的痛苦与渴望。创作真正困难的,是在看见复杂、软弱、矛盾和不堪之后,还能重新发现人身上值得珍视的东西。艺术的美好,是人在复杂处境中仍然保有尊严、柔软、善意和自我修复的能力。今天重新讨论“舞蹈剧场”,不是为了收紧它的边界,而是为了重新唤回它打开边界的能力;不是为了否定实验,而是为了让实验重新面对人;不是为了拒绝痛苦,而是为了提醒创作者,痛苦并不天然通向深刻。“舞蹈剧场”最终要抵达的,不是某种高级的艺术姿态,而是人在这个时代如何感受、如何承受、如何与他人重新建立关系。“舞蹈剧场”的当代性,不是继承一种被命名为“当代”的形式,而是重新识别此时此地的人如何感受世界,并为这种感受找到恰当的舞台方法。

  (作者汪起正 为舞蹈学博士,二级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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