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戏剧舞台上,如何呈现契诃夫作品的内在诗意,几乎成为检验导演能力的试金石。2026国家大剧院国际戏剧季展演中,俄罗斯圣彼得堡小剧院著名导演列夫·多金执导的《三姐妹》因此备受关注。
对于中国戏剧界,多金不是陌生人,2017年,他的作品《兄弟姐妹》来华演出,曾惊艳中国观众。与《兄弟姐妹》所表现的宏大历史题材不同,《三姐妹》描述的是外省小城三姐妹梦想与现实割裂的生活。多金版《三姐妹》舞台简约质朴,表演风格沉静,沉静之下剧痛汹涌,贴近契诃夫的原作精神。

外静内痛:
含蓄沉静的舞台呈现
契诃夫戏剧的难度来自沉思的气质、象征性主题和散文化结构。其戏剧的现代性在于对人类处境的思考,对追求生命价值和意义的人与庸常环境冲突的体悟;在日常的生活细节中,在剧中人貌似天马行空的谈话中,最大限度展示出生活对存在的压迫。
困居外省小城的三姐妹有优越的教养、舒展的心灵,怀抱对有价值人生的热烈向往。面对眼前的单调、枯燥与庸俗,她们为自己构建了“去莫斯科”的梦想。莫斯科既是她们的故乡,也是自由、美好、文明的象征,代表着空间维度上的远方。而作为谈话的一个主题和重要意象,“未来的人类生活”则是剧作给出的时间维度上的远方。对三姐妹而言,这个时空尺度就是精神彼岸,构成了对此时此地的对比和超越。
现实的苦闷和冲破的渴念虽波涛汹涌,舞台呈现上却波澜不惊。以困顿的精神生活为主体对象的《三姐妹》是一出静态戏剧,多金导演贯彻了契诃夫沉静平和的戏剧美学,演员的表演皆含蓄内敛,没有呼喊、奔跑、扑打等外放的情绪表达,体态端正稳定,行走缓慢从容,语气平静淡然,舞台交流大多在日常闲谈状态下,以娓娓道来的方式完成。人物对白往往带有沉思意味,仿佛低声絮语,经常停顿,甚至失神,充分表现了原作语言的抒情性和哲理性。所有的话题和讨论都仿佛发生在邻家客厅,舞台上的表演自然到仿佛生活本身,让观众几乎忘记了这是经过反复排练的戏剧演出现场。
外静内动的情绪控制,以微表情为主的表演方式,营造出温润、克制的气氛和淡淡的忧伤情调。通过“不演之演”,多金版《三姐妹》以静水流深的方式深刻呈现了人物苦闷的精神处境,产生了古典悲剧的静穆之美,实现了无声胜有声、无招胜有招的艺术效果。
无中生有:
三场吻戏的创新设计
一百多年来,契诃夫的作品之所以长演不衰,是因为不同导演都能从丰富的潜台词中找到自己的阐释角度和表达方式。对于每一次新的舞台呈现来说,如何深入挖掘戏剧中的人性内核,成为巨大的挑战。虽然沉静风格是多金贴近契诃夫的选择,但偶尔的激越则体现了他对作品人物关系和精神处境的深度理解。多金导演的《三姐妹》中,有三场醒目甚至可以说惊人的吻戏。无论在契诃夫笔下,还是在1992年莫斯科艺术剧院版本、2005年立陶宛维尔纽斯小剧院图米纳斯版本,抑或2024年塔巴科夫剧院版本中,都没有同样的艺术处理。
娜塔莎与安德烈之吻是原作情节的生长。原作中本应避人的定情之吻,在多金的舞台上却有意令众人瞩目:娜塔莎跨上台阶,居高临下给了安德烈一吻——强势、压制,富有侵略性。这个动作的空间造型,既象征性地完成了作为外省小城精神代表的娜塔莎形象的塑造,也预示了此后婚姻生活里两个人的从属关系。
奥尔加和库利根的吻,对于理解奥尔加的精神压力和情感处境有新的意义。库利根是小城精神的另一个象征,虽受过教育,但性格懦弱又趋炎附势。火灾之夜,奥尔加热情接受了库利根的亲吻。这一吻,是多金的神来之笔,让观众看到:作为三姐妹中最被忽视的姑娘,即便理智如奥尔加,也渴望某种关注和柔情,哪怕那是无意的、苦涩的、不伦的表白。
索列尼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怪人,以诗人莱蒙托夫自比,却固执、狭隘、孤僻。他的爱本是伊琳娜极力回避的,多金却为伊琳娜设计了反常的举动:在索列尼热情表白、去亲吻伊琳娜之际,伊琳娜起初拒绝,给了他一巴掌;但立刻,她又主动走上前,捧脸长吻索列尼。这个动作并非出于顺从或情爱,实在是少女彷徨无着的情感状态的具体表现。其中既有伊琳娜对自己粗暴反应的愧疚,更有少女的冲动、任性;她兴奋的眼神中流露出惊奇,似乎还有压抑的青春热情的释放。
这三个吻都与爱无关,而是为确立权力关系,或是为缓解精神压力、反抗孤独人生。在尽可能忠实于原作的前提下,通过这三处“无中生有”的创新设计,多金具象性地表达了自己对人物关系、人物性格的理解,揭示了人物的深层情感困境。
虚实相间:
舞台空间的极简美学
多金版《三姐妹》的舞台设计简洁而有特色:一座二层小楼的立面横亘舞台中央,将舞台分为前后两个表演区。门道两侧四个明亮的窗子投射出室内的灯光,这是后景。舞台前景正中是一个与房屋立面垂直相交的过道,连接起房门与台口处的台阶。
台阶的运用是多金对舞台空间独到的把握。台阶作为表演区大大压缩了人物行动的空间,让在此展现的剧情更为聚焦。尤为重要的是,这一看似拥挤的小空间里,情感张力却非常丰沛。这个小城的文化精英家庭和她们的军人朋友,挤坐在台阶上讨论,增加了彼此的紧密感,也和舞台之外的城市空间构成某种对峙性的精神对话。小小的台阶成为这些文化精英的精神孤岛,象征着剧中人的社会处境和人生困境。
分隔表演区的门窗也新奇且独特。五个洞口既是观众窥视内景、观看室内情节的通道,也是演员们面向观众表演的支点和景框。整体看,演员们在门窗处展示出浮雕式的造型,以沉默的集体姿态表达了对生活的反思;单独看,每个窗口又分别形成镜框式取景,显示出个体的孤独。
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是最后一场——立面空间二楼的使用。军医契布蒂金爬上二楼报告男爵噩耗的那一刻,注意,全场只有这一次,门廊上方二楼正中的窗子亮起来了,与门廊灯光及光照下的廊道和台阶纵向相连,又与一楼一字排开的灯火通明的五个洞口一起,一纵一横构成一个抽象的十字架,象征着剧中人背负着苦难和枷锁的沉重生活。
多金充分发挥了舞台的假定性,所有的空间既是故事场景,又具象征意义。在虚实相间的极简舞台美学原则下,深入挖掘了剧作的丰厚内涵。
全剧从三姐妹坐在台阶上向往莫斯科开始,以她们坐在台阶上接受当下小城生活的命运结束。莫斯科无法到达,但三姐妹对生活的求索并没有结束。我们该如何生活?这个贯穿始终的无解之问如回声不断,引导每一位、每一代观众审视庸常人生,反思生活的意义和人生的目的。这就是契诃夫的力量,也是多金版演出的力量。
(作者李伟东 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