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茵叶蒂用140分钟的影像创造一个唤起观众感知的世界,图为《寂静的朋友》剧照。
梁朝伟确定出任今年六月的上海国际电影节评委会主席,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主演的新片《寂静的朋友》热闹起来。“五一”假期过后,影片票房仍未到450万元,它在电影市场的声响像它的名字一样“寂静”。
温柔的叙述者
《寂静的朋友》由匈牙利女导演茵叶蒂执导,她的第一部长片《我的二十世纪》曾在戛纳影展获得最佳导演首作金摄影机奖,电影在一对双胞胎姐妹的离散故事里浓缩20世纪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在她最重要的作品《魔幻猎人》《魔术师西蒙的爱情》,以及获得柏林影展最佳影片金熊奖的《肉与灵》中,茵叶蒂持续地探索视听语言超越现实世界,开启超现实的、潜意识和想象领域的奇幻漫游。《寂静的朋友》也是这样,德国中世纪名城马尔堡的大学校园里郁郁葱葱的植物成为“灵媒”,关联了三个时代毫无交集的人们的秘密和想象。
波兰作家托卡尔丘克在她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里,想象前所未有的“温柔的叙述者”:“保留怪诞、幻想、挑衅和疯狂的权利,让人类和非人类、生物和非生物的所有一切穿透人们的内心,创作建立于对自我和每个他者的温柔共情,因此创造出全新的叙事,在这样的叙述中,我们所在的世界是鲜活且完整的实体,每个碎片构成微小却强大的组成部分。”拍摄《寂静的朋友》的茵叶蒂就是这样的“温柔叙述者”,她探索到新的故事,激发观众新的感知,寻找着能改变人们思维的新的电影语言,尽管导演的这种“作者语言”像电影里婴儿的语言和树的语言一样,超出了一大群电影评论家理论家的认知。
语言无法覆盖的经验
《寂静的朋友》开始于2020年春天,梁朝伟扮演的脑科学研究者王博士被困马尔堡大学,尝试把园中的百年银杏树当作新的研究对象。1832年种下的银杏树是沉默的见证者。1908年春天,马尔堡大学首次向女生打开校门,研究植物学的格蕾塔是唯一被录取的女生。时间来到1972年的夏天,银杏树荫覆盖的校园里,德语文学系的腼腆男生暗恋宿舍楼里的嬉皮士女孩,她兴致勃勃地“研究并寻找天竺葵的语言”。
王博士和法国学者爱丽丝在线讨论研究细节时,后者说起她常觉得暖房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植物“是一群离开同类的、孤独的抑郁症患者”,这句台词是整部影片的缩影。
格蕾塔被放逐在学术秩序和公共生活之外;嬉皮士女孩被认为离经叛道,农村男孩难以融入混杂着大麻、性解放和学生运动的“新文化”;访问学者在大学停摆的特殊时期陷入孤岛生活——不同时代的个体敏锐地感知到人类语言的局限,他们是孤独的冒险家,用不同的方式跨至边界之外,茵叶蒂的电影让这些语言无法覆盖的经验显影在银幕上。
杂音中的旋律
导演用三种画质呈现不同的时代气质,格蕾塔的春天是黑白的,1972年的夏天是带着胶片成像颗粒感的高饱和画面,2020年冬春的日子是冷色调的高锐度数码影像。不同时代、不同角色衔接的剪辑点不依赖于情节逻辑,夜空、风雨和阳光下的植物创造了另一种“通感”的逻辑,带领观众自由穿梭,来回在长达120年的时间轴,出入于不同人物隐秘又疯狂的头脑风暴。线性时间被颠覆,荣枯循环的草木定义了另一种周而复始的时间,横跨120年的碎片串联起全新叙事,就像天地、风雨、阳光和根深叶茂的银杏树组成的生态系统。三个故事因此获得了合为一体的完整性,《寂静的朋友》非但不抽象,它让人们看到世界不断剧变过程中一些珍贵延续的东西,在杂音里找到柔和的旋律。
格蕾塔为了生计应聘照相馆助理,老摄影师教她对焦和曝光的技术,他说:“人们以为摄影是复制现实的技术,其实,我们用它探索现实的脆弱之处。”格蕾塔拍摄花和果实,也拍摄自己的身体,这些特写画面组合成关于生命、欲望和自然的叙事。文学系男生试着了解姑娘制作的植物和电流的实验设备,痴迷歌德的孩子欢喜地发现,歌德的德语很美,但天竺葵有花的语言。王博士用特定的仪器连接银杏树和电脑,他看到被接收到的树的神经活动形成灿烂如烟花的画面。每个时代苦于“失语”的人们在孤独的处境中,用当时先进的技术寻找着不被聆听的语言,从缺乏沟通的封闭中挣脱出去。相纸显影的芽,天竺葵通过感应装置开门,以及银杏树的“脑电图”,茵叶蒂用这些诙谐温柔的画面重新定义了电影的奇观,也表达着她对技术的认知:从120年前的暗房设备到当下的科研装置,就像老摄影师温柔的话语,技术的发明和进步是为了更温柔地观察世界。
《寂静的朋友》远不是宣扬“植物和人平等”这种俗套观点,茵叶蒂用140分钟的影像创造一个唤起观众感知的世界——人对人、人对自身之外种种他者、人对一切生命形式的感知。在围绕着感知展开的世界里重新定义沉默和语言,1908年的女学生和2020年的雌银杏树都被世俗默认为“不响”,茵叶蒂却用她充满个性的电影语言让观众听到她们的话语何等响亮。尽管,被她改变的电影语言同样在等待被听到。(柳青)